爷,除了些日常的事务,也是让他能不插手,便无须插手。这学到的东西,便很有限了。
在家千日好。临近了开学,还是要回天津去。正月十五,文笙便拎了一只礼盒子,去看龙师傅。龙师傅见到他,分外高兴,说自己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难得有笙哥儿还挂记着。听说少爷是去了天津读书,这在大地方待久了,再回来相貌和精气神儿,都不同以往了。
文笙见店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儿,眉目颇像当年的龙宝,年纪自然是小了很多。龙师傅叹一口气,说,就是这对儿双生,他们娘当年才难产死了。都是个命。吃风喝雨,居然也都长大了,如今能帮忙打个浆糊啥。
问起龙宝,龙师傅倒欣慰地笑了,出门儿送货去了。小子长得比我都高了,一把子力气。往后我防老送终,可就指望他了。
文笙这才掏出那本图谱的描样。龙师傅戴上花镜,细细地看,看过后赞叹,说,这是好东西呀,打哪儿弄来的。
文笙就将来历跟他说了。龙师傅点点头,说,恐怕得是个世家的藏物。你看这个大帽翅,是干嘉宫廷里的制样,用湘妃竹返青的幼节做骨,岂是寻常人家能见得着的。
这么着,龙师傅想起来,走进里屋,执了一只风筝出来,说,照例儿,我去年秋天,给你做了只虎头。只是,竟遇见了异人。
文笙听了,也好奇,等他讲下去。
龙师傅说,我做好这只虎头,上了彩,挂在墙上阴干。这时候,店里来了个道士,说要跟我买两只大鹞子。扬脸看见了墙上挂的,眼睛就离不开了,定定地要买了走。我说不成,这是老主顾订下的。年年一只,规矩雷打不动,不可再与他人。道士便又看了看,说,真是个好东西。也罢,我来个锦上添花。不等我看清楚,他从袖里掏出一枝朱笔,在虎头上龙飞凤舞,画了一道符。我就急了,说,你这是干啥,画的这是什么来路?
道士倒是平心静气,口中念念,在那符上一点说,保平安。
龙师傅说,我琢磨着,倒是不像个心地不正的人。少爷若嫌弃,我便重给你做一只。
文笙见那道血红的符,正画在老虎的印堂上,密密地缠绕住“王”字。他用手摸一摸,沿着那笔路描画了一番,说,不用,就它吧。
文笙回到天津,正值春寒。
晚上到了舅舅家,他便觉出气氛的不对。晚饭时,一家子人,各怀心事的模样。姨舅母崔氏,本是个心宽的人,见他回来,真的欢喜,笑得却勉强。
大表姐温仪也在,抱着新生的儿子,坐在一旁,愣愣地不作声。
文笙跟她问好,又带了一句,姐夫没有来?
盛浔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一拍桌子,一声断喝:他若来了,我就打断他的腿。
桌上的茶盖碗,被震得“咣当”一声。在座的,个个都如惊醒一般。
阿弥陀佛。崔氏上前抚着他的胸口,你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这个女婿,可是你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我当初就说,洋派的人,总是不可靠。
这时候,温仪怀里的孩子,“呜啦”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震天响。温仪一边哄着,默默地站起来,往屋里走去了。
崔氏看着温仪,紧紧地跟了几步,却又回过身,不放心地看了盛浔一眼。终于还是赶上前去,抱过温仪的孩子,也进去了。
盛浔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以为他是谁,欺负到我孟家人头上来了。没有王法了。
可滢拉一拉文笙的袖子,让他跟她回屋去。文笙见舅舅定定地坐着,颓然。两眼浑浊,老意丛生。
可滢关上门,说,幸好你不在,这两天家里天翻地覆了。查理要和大姐离婚。
文笙心下一惊,问,为什么?
可滢犹豫了一下,说,自然是有了别的人。
文笙想一想,终于说,或者他是一时间胡涂,总还有挽回的余地。念到孩子才半岁,做大人的也不能不顾。
可滢叹口气说,若只是儿女私情,倒好办了。他要娶的是钟渊会社社长的女儿。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文笙也有些瞠目,你是说,他要娶日本人?
可滢恨恨地说,我只是揪心,这么长时间,大姐居然一无所知。查理和日本人走得近,不怕瓜田李下也就罢了。听说这回是和三间洋行在中国的代理权有关系。
文笙终于忍不住,说,那他就是要为虎作伥了!
可滢说,爹火的是,自己看错了人。当年吃了日本银行的亏,只说要大姐嫁一个能替咱们长眼的人。如今可好,这眼睛却是替日本人长的。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这个男人是可以不要,只是往后,可让大姐怎么办。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房间里头一片静寂,只听得见自鸣钟的钟摆摆动的声音。突然“当”的一声响,惊心动魄。
第二日早饭。温仪喂过了孩子,搁下碗,说,爹,上次沈伯伯说他那里缺个会计,让咱们荐个人去。我想去试试。
她说得轻描淡写,一家人却都停止了动作。盛浔苦笑一下,说,儿啊,你这是何苦。你在外面受再大委屈,回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