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

小说:北鸢 作者:葛亮

一些,不大像个孩子了。遥遥地有鸽哨的声音传过来。一群鸽子擦着黑,在天空中掠过,一忽儿便消失了。

这时候,西厢房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伴着急促而无力的呼吸。一顿一挫,几乎让人心悸。文笙说,你去看看吧。

凌佐面无表情,摇摇头,说,我只想他死。不是他,我娘不会死。

又过了一周,凌佐回来上学了。人比以往又沉默了许多。到了放学的时候,他与文笙两个走了一程,才说,我娘没了,我想要搬出去。

文笙站定,看着他。凌佐说,这房子是他的,我住得不踏实。

文笙说,你们家原先的屋子呢。

凌佐苦苦地笑一下,说,我娘跟他时,只一条心思,没放在别处。他也没什么积蓄,娘就将我们的房子典了出去。换了钱,给我交学费,全贴补了生活。后来我娘病了,这些钱花完了,才花他的。开头两年还好,可大烟瘾是没个头儿。就这么点家底,哪禁得起折腾。他往年私藏些从宫里带出的东西,让我拿到黑市上去卖。说好了,这钱只能给他买烟土。我背着他,偷偷给我娘买了贵些的药。发现了,他就往死里打,还当着我娘的面,骂我是贼子。我娘是给他憋死的。那房子,我是不要再回去了。

文笙说,可你不回家,能去哪儿呢。

凌佐说,我想好了,旭街上有一家漆器店。过了年,我就去店里做学徒去,管吃管住。这个学期我还是上完它,善始善终。

文笙想一想,说,我跟我舅舅说说,你到我们家去住一阵儿。

凌佐说,不了,高门大户我住不惯。我再想想办法。

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文笙突然停住,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兴许帮得上你。

文笙再见到克俞,在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林子。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金灿灿的。克俞坐在石头凳子上,正在读一封信。他抬眼看见文笙,眼睛里有些光芒,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与你说。

他将信递到文笙手里,说,你看看,原来思阅并未去了法国。她现在人在昆明。

见文笙迷惑,他便说,这信里说,陆师弟一个人先去了巴黎报到。她取道香港,那班船却取消了。正好遇到两个西南联大的学生,便随他们过海防,由滇越路到了昆明。你看这一句,“及至入滇,身处联大,方知此处气象,远非北地碌碌之日可及。赴法之心,亦渐淡薄。”

文笙问,她是说,她要留在中国了?

克俞说,我看,是要在昆明待些日子。她说那边很需要文科的师资。她已取得一个助教的职位。自平津失守,三校合并迁湘。这些年我屡屡听人提及联大的好处。但竟然让思阅留了下来,还是意想不到。

他愣一愣又说,对了,上次那幅版画,我寄给往年艺术院同门的学长。他推荐给上海一家杂志,给登了出来。我今天收到了稿费,我们出去小酌几杯。

文笙便说,我来,也是央你一件事。我有个同学,家里的老人去世了,眼下没有住处,可否借你这里住些日子。

克俞笑一笑,说,那好得很。这里夜阑寂静人伴鬼,我是惟恐闹出些聊斋的故事来,多个人也壮壮阳气。自忠叔忠婶搬走后,楼下的房子一直空着,搬进来就能住。

两个人就沿着林中的小径往外走,踩得满地的树叶簌簌的响。克俞突然回转了身说,其实,思阅没有走得成,于她的前途,我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可是,我竟然莫名的高兴。

当晚回去,文笙看到家里来了一位客。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微胖。站起身来,才看得见身材的高大。穿着合体的西装,很见风度。

看见文笙,男人致意说,这就是小姑家的表弟吧。数年未见,长成俊小伙子了。

文笙见他这样说,一时不很自在。

崔氏便道,笙哥儿小孩子家,也不出趟的。谁叫这是长在了辈儿上呢。快来见过你们孟家的大表哥,咱天津卫数一数二的儒商。

文笙便知道,这就是前几日说到的孟养辉了。便对他鞠了一个躬。

几个人坐定。孟养辉说,叔,方才说到的这件事,还是劳您三思。日本人现在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天津商界,怕是半壁江山都要落在了他们的手里。此次我发起联署,便是要他们知道,咱中国人的骨气。士绅这一层,若得您意,他人定马首是瞻。

盛浔摆摆手,我一个窝在家里的老头子,能有什么用。这下了野,便什么都不是,谁能听我的。你们生意人的事,我也不懂。

孟养辉便道,我斗胆提一句,听说您在本地的几个企业里都有股份。这生意场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日本人是“军事管理”、“委任”、“合办”、“租赁”几管齐下。当年周学熙何等威风。可现如今,启新和开滦矿务被“军管”;华新纺织下属天津、唐山两个纱厂和耀华玻璃公司尽数“合办”。“华北纤维统制协会”刚建起来,华新就被拍卖给了东洋拓殖会社。这些可都是前车之鉴。

盛浔一个眼色,让底下人给他加了茶,说,我看你的“谦祥益”,并未受到什么波及,生意还好得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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