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瓷白的脸上,将她有些硬朗的轮廓柔和了,甚至鼻梁两旁浅浅的雀斑,也不见了。
尽管讷于言语,文笙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温暖而明净,让他觉得轻盈。她的声音,一如那天,有绵软的力。因为要让更多人听到,她刻意放大了声量。她在读一首诗。她说这首诗来自一位英国的诗人,叫做威廉•布莱克,是个很老的诗人。文笙想,这些外国人都在写诗。他听出了这首诗里的韵律,比那天听到的更为沉郁。音节间的往复,清晰地在教室中回环。
叶伊莎读完,用中文解释,这首诗叫做《老虎》。Tiger,tiger,她轻轻重复,同时微笑地看了看文笙。
他听着她的学生,跟着她,用他所陌生的音节,念着这首诗歌。这声音渐成为浪潮,包裹住了他。他觉出,这语言与他并不遥远,甚至很近。他张了张口,试探了一下,慢慢地,想要跟上这诗歌的音节。
立秋之后,阴雨连绵。这天雨停了,出其不意地凉爽。一个叫约翰逊的牧师出现在医院。他说,城里的情况开始不太平。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台儿庄会战中受伤的军人,很多被转移到襄城,至今留在城里。现在到处在搜查,人心惶惶。他叫大家不要随意出入,尤其是孩子们。
此后,每个晚上,叶师娘就会将医院里的孩子聚集到自己的房间。她总是能将孩子们凑得很齐,当然一半要归功于热腾腾的松饼和猫耳糕。她为孩子们讲《圣经》里的典故。当孩子们听得闷了,她就会亮出手上一本童话书。这本书上有许多缤纷的插画。她总是会即兴地翻到一页,为孩子们讲起故事。虽然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一本外国的童话书。但是叶师娘会因地制宜,做一些善意的改动。比如,一个美貌的明朝公主,如何被坏心肠的后母用桂花糕毒死,后来又被英俊的蒙古国王子救活了。又比如,城西“裕隆押”门口总坐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每点起一根火柴就会看见“永禄记”的一样点心。而青晏山底下的清水湖,在没有被填平的时候,曾经有一只鸭子变成了天鹅。当她说到,清水湖里的龙王有一个宠爱的女儿,是一条人鱼,和凡人相爱而受罚的故事。一个小姑娘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说,师娘,这个故事我们中国本来就有,叫《追鱼》啊。
叶师娘就好脾气地笑了,说,我的孩子们,这个世界上,每个国家的王子和公主,都在发生着同样的故事。因为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