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成千上万的鹬鸟回来,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在海滨稍事停留,然后继续北上。这个月,太多鸟类回到阿拉斯加,天空总是热闹繁忙,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绝于耳。
通常一年中的这个时节,蕾妮喜欢躺在床上听鸟叫,由歌声判断鸟的种类,以它们的来去感受季节流逝。
今年不一样。
感觉时间不再有弹性、无穷尽,她清楚地感受到每分钟,哀悼光阴逝去。
再过两周,学期就要结束了。
到时她就是高中毕业生了,但对她而言只是多了一张裱框的纸。她必须着手进行繁重的夏季杂务,然后呢?接下来她会怎样?上学就像骨干,没有了它支撑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以后要怎么和迈修天天见面?想到即将失去他,她不由得感到惊慌绝望。
“你怎么都不说话?”爸爸将车开进学校停车场,停在迈修的老旧卡车旁边。
“没事。”她准备开门。
“你在担心安保,对吧?”
蕾妮转身看他:“什么?”
“自从上次哈兰家那件事之后,你们母女一直有点儿无精打采、闷闷不乐。我知道你们很害怕。”
蕾妮只是呆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对。自从在哈兰庄园的计划被推翻,他就变得格外神经质。
“瑟玛太乐观,像鸵鸟一样逃避现实。她当然不想直接面对现实,因为太过丑恶。我们必须为最坏的状况打算。我拼死也会保护你们母女。你知道吧?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们。”
每次他说这种话,蕾妮都不知道做何感想。
他揉揉她的头发:“别担心,蕾妮,有我保护你。”
她下车之后关上车门,从后斗搬下脚踏车。她背起书包,将脚踏车靠在栅栏上,然后往学校走去。
爸爸按了一下喇叭,车子开走。
“喂!蕾妮!”
她转头往旁边看。
迈修站在学校对面的树丛里,挥手叫她过去。
蕾妮往回看,等到爸爸的卡车绕过街角不见踪影之后,她才急忙过去找迈修:“什么事?”
“我们今天逃课好不好?坐渡船去荷马。”
“逃课?去荷马?”
“来嘛,不要怕。”
蕾妮知道,应该拒绝的理由有太多,毕竟逃课违反规定,而且万一被爸爸知道,她会很惨。
“不会被抓到啦。而且就算被抓又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快毕业了。现在已经五月了,外界的毕业生不是一天到晚逃课吗?”
蕾妮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好,甚至可能有危险,但她无法拒绝迈修。
她听到渡船低沉忧伤的鸣笛,船即将在镇上靠岸。
迈修对蕾妮伸出手,接下来她发现他们在奔跑,离开学校停车场,跑上山坡,经过老教堂,奔向等候的渡船。
蕾妮站在甲板上抓住栏杆,渡船渐渐驶离港口。
整个夏天,可靠的“土斯塔美纳号”载送阿拉斯加人来来去去——从大城镇来的高中球队、渔民、野外活动爱好者、劳工、观光客。所有人都挤在船头往前看,沉醉于喀什马克湾的美景。船尾载着荒野居民需要的物资:建材、牵引机、锄耕机、钢梁。少数勇敢的游客将这艘船当作蓝领邮轮,前往偏远景点。渡船的航程让他们可以轻松欣赏美景打发一整天。对当地人而言,这艘船只是前往闹区的交通工具。
蕾妮搭过这艘渡船不下一千次,但现在她第一次有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以前她觉得她的世界很小、很封闭,但现在从甲板往外望,她发现世界太大,几乎难以理解,仿佛这艘老旧的渡船将送她抵达全新的未来。
风吹动她的头发。海鸥与滨鸟在头顶吵闹,盘旋俯冲,轻轻松松随风飘起。海水平静碧绿,只有几艘船的马达激起水花。
迈修来到她身后,从她身体两侧握住栏杆。她忍不住往后靠,让他的身体带来温暖。“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做这种事。”她说。难得的一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平凡少女。这是她和迈修最接近正常高中生的一次,周六晚上去看电影,散场后去艾德熊汉堡店喝奶昔的那种青少年。
“我申请到安克雷奇的大学。”迈修说,“我要加入校队打冰球。”
蕾妮转身。他依然握着栏杆,如此一来,他等于拥抱着她。她的头发飞过脸庞。
大学。
“和我一起去。”他说。
这个想法有如一朵娇美鲜花,盛开之后在她手中死去。迈修的人生不一样,他聪明又富裕。沃克先生八成很希望儿子去上大学。“我们负担不起。而且爸爸妈妈需要我在开垦园帮忙。”
“可以申请奖学金。”
“我不能离开。”她低声说。
“我知道你爸爸很怪,为什么你不离开他?”
“让我离不开的人不是他,”蕾妮轻声说,“是我妈妈。她需要我。”
“她是大人了。”
蕾妮无法说出那些能够解释的话。她不能告诉他看着爸爸打妈妈的感觉,也不能告诉他如何习惯跑去拿抹布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