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赵爷去回拜,会着,彼此叙说起来,你道奇也不奇?”众人道:“有甚么奇处?”浦墨卿道:“那黄公竟与赵爷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时1众人一齐道:“这果然奇了1浦墨卿道:“还有奇处。
齐评:连用“奇”字,如蜻蜒点水.历落有致
赵爷今年五十九岁,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个夫妻齐眉,只却是个布衣;黄公中了一个进士,做任知县,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夫人没了,而今儿花女花也无。”支剑峰道:“这果然奇!同一个年、月、日、时,一个是这般境界,一个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见“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说着,又吃了许多的酒。
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在此,诸公大家参一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那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三位不曾言语。浦墨卿道:“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众人一齐拍手道:“有理!有理1
天二评:正与景兰江合
浦墨卿道:“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着一个进士。
齐评:一厢情愿。黄评:到底可能中进士否
而今又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的全福,天也不肯!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就没的难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可是么?”支剑峰道:“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道:“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做了大位,他还要科举。后来点名,监临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掼在地下,恨道:“为这个小畜生,累我戴个假纱帽!”这样看来,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1
景兰江道:“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都斟起酒来!满满的吃三杯,听我说。”支剑峰道:“说的不是怎样?”景兰江道:“说的不是,倒罚三杯1众人道:“这没的说。”当下斟上酒吃着。景兰江道:“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是为名?是为利?”众人道:“是为名。”景兰江道:“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
天二评:景兰江所仰望终身者一赵雪斋也。黄评:慕之如是。归到高踞诗坛.而赵雪斋之诗可见矣
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1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一齐道:“这果然说的快畅1一齐干了酒。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
齐评:此种道理正与马纯上所说之话反照。天二评:别有一天。黄评:可见是初世为人,然从此学会说大话、说谎矣
景兰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楼”字为韵,回去都做了诗,写在一张纸上,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当下同出店来,分路而别。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交游添气色* ,又结婚姻;文字发光芒,更将进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卧评】
是书之用笔,千变万化,未可就一端以言其妙。如写女子小人,舆儓皂隶,莫不尽态极妍;至于斗方名士,七律诗翁,尤为题中之正面,岂可不细细为之写照?上文如杨执中、权勿用等人,绘声绘影,能令阅者拍案叫绝,以为铸鼎象物,至此真无以加矣;而孰知写到赵、景诸人,又另换一副笔墨,丝毫不与杨、权诸人同。建章宫中千门万户,文笔奇诡何以异兹!
司马君实云:“好好一个老实苍头被东坡教坏了”。匡超人之为人,学问既不深,性* 气又未定,假使平生所遇,皆马二先生辈,或者不至陡然变为势利熏心之人;黄评:可叹!吾亦云云,窥见作者之心矣无如一出门即遇见景、赵诸公,虽欲不趋于势利,宁可得乎!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苟为素丝,未有不遭染者也。余见人家少年子弟,略有几分聪明,随口诌几句七言律诗,便要纳交几个斗方名士以为藉此通声气,天二评:蘧小相是矣吾知其毕生断无成就时也。何也?斗方名士,自己不能富贵而慕人之富贵,自己绝无功名而羡人之功名,大则为鸡鸣狗吠之徒,小则受残杯冷炙之苦,人间有个活地狱正此辈当之,而尤欣欣热自命为名士,岂不悲哉!黄评:骂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