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为他要做的事,争取一点时间。」
马老爷子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垂下眼去,像是在深思,而我也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回应,目光无意中往下一看,就看到了他的两条腿,脚踝以下几乎全都是泥巴,虽然在门口已经踱掉了不少,但走进来,还是留下了两行泥脚印。
我不由的想起了刘轻寒。
当年他入朝的时候,总是被人诟病「泥腿子」,他自己也深以为耻,可我现在看着这个老人家两条泥腿的样子,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相当的亲近。
这时,马老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急忙看向他,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刚刚的目光在他的腿,自己也低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笑道:「大小姐应该知道,老汉出身布衣,直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泥腿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话锋转到这上面来,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他本也不是要让我接话,自己继续说道:「大小姐,还有红姑,包括成都颜家的人,你们每天做的都是大事,可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老汉我更了解什么叫农民。」
「……」
「农民的眼里只看得到两样东西,弯腰耕种时看到的地,抬头挺腰时看到的天。」
「……」
「地,是有种有收,可天,却是喜怒无常。」
我一下子意识到,他口里所说的「天」也许并不是普通的天,而是——
我立刻要说什么,他却已经提前感觉到了,一抬手阻止了我开口,自己继续说下去:「而历来当官为政者,对农民是剥削倾轧,毫无心肝!」
我的心一跳:「老爷子……」
红姨在旁边也紧张得大气不能出一口,只怕下一刻,马老爷子就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我们。
这位马老爷子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沉默了一会儿,渐渐的气息平稳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了,看到的都是这样的贪官污吏,欺压百姓……」
「老爷子。」
我正想要跟他辩白,就听见他慢慢的说道:「可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有哪一个当官的,会真的把老百姓当成天,去跪拜的。」
「……」
「当皇帝的,就更没有了。」
「……」
「这个皇帝,倒是第一个。」
「……!」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起来,马老爷子说的是年初的时候,裴元灏在亲耕大礼之后遇上了査比兴告御状,到最后,常太师被罢免,南宫锦宏的野心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他,就向天下万民下跪请罪。
我没想到,马老爷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
我忍不住说道:「您知道这件事啊?」
马老爷子哈哈一笑,说道:「坏事传千里,好事未必不出门。况且一个皇帝,当着老百姓的面下跪请罪,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事,只怕现在,已经海内尽知了。」
「……」
「他的新政,没有在西川施行过,所以我不知道;但他肯跪天下万民,那表示他至少知道老百姓是比他更重的,就衝着这一点,老汉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就看见他抬头看向我,郑重的笑道:「我愿意帮助大小姐。」
我一下子高兴得笑了起来。
「谢谢你,老爷子!」
眼看着我要从凳子上站起来,红姨急忙伸手来扶着我,她也满脸堆笑的对着马老爷子的说道:「老爷子真是个明眼人,大小姐和家主都这么打算,没错的。」
她这话说得马老爷子直摇头,但也不和她计较。
他对我说道:「那,大小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我想了想,说道:「他们已经知道我来了,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天了。」
马老爷子想了想,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站起身来:「那,大小姐好好休息,趁着他们来之前把伤养好吧,我先下去让他们准备一下,咱们,要迎远客了。」
我点点头,就看着他慢慢的走出去,走到门外,弯腰捡起他放在墙角的斗笠,盖在头上,便一头扎进了外面细密的雨幕当中。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长长的鬆了口气。
红姨扶着我坐回到桌边,笑着说道:「大小姐这下可放心了,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我抬头对她笑道:「多亏了红姨你,要不是你,马老爷子可能没那么容易被我说动。」
「大小姐别这么说,」红姨摇摇头,说道:「我的话,他未必真的听进去了。这位马老爷子,别看年纪大了,一点都不糊涂,心里有的是主意哪。」
我点了点头,正如红姨所说,她说的话马老爷子未必全部采信,就连我刚刚的那些话,也未必起到了什么作用。我觉得他是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的,来问我,不过是看我的态度罢了。
当然,这样更好。
我不需要一个像颜若愚那样的盟友,但我希望身边有像马老爷子这样的盟友。
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我正感觉到喉咙有点干渴,红姨就已经给我倒了一杯茶来,我谢过她,捧在手里喝了两口,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便问她:「红姨,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会放弃在西川养马这个差事,跑到这里来给颜家看守宗祠呢?」
红姨的眼中浮起了一丝疑惑的神情,摇头道:「这是他们老一辈的事了,我到颜家做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事,我还真的不太清楚。」
「哦……」
我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在屋子里休息了一阵,又跟那些护卫们交代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