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拿勺子抄起一粒,往前递去,「你先尝尝。」

薛琼楼蓦然抬起目光,却见盛着栗子肉的银勺从自己眼前擦过去,递给了绫烟烟。他笑意僵在嘴角,挺直的脊背微微懈下去,「阿梨,你不是很饿吗?」

「少吃一粒又不会少块肉。」

他郁郁地把目光从栗子上撕下来。

餵给一堆泡沫,还不如餵狗。

泡沫塑成的绫烟烟连连摆手,最后还是薛琼楼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不用客气」,才没有继续推辞下去。她也没有继续待着,胡乱找了个理由离开。

薛琼楼看少女吃得两腮鼓鼓,轻声问:「好吃吗?」

她鼓起的脸颊顿时僵住,将锦盒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满脸戒备。

他耷下眼睫:「我没有要和你抢的意思。」

白梨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栗子都吃完,半粒也没留下。

薛琼楼一手搁在案上,另一侧的手伸过来贴了贴她额头,身体微微前倾,好似将她笼在怀里,低声问:「好些了吗?」

她脸上的红晕没了,额头的温度也是正常的,只是耳尖有点红,像寿桃上的一点。

白梨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她将自己捂了一个早上,才捂出浑浑噩噩的红晕,一个上午过去,当然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用手给自己扇风,扯开话题:「我们来下棋吧。」

他又黑又亮的眼底像有一汪清澈的水,「好。」

「让他们三个也过来吧。」

他眼底浮光闪烁,仍是轻轻笑着:「好。」

骤雨初歇,雨雾后掩着一片黛青色的屋檐廊宇,瓦片上残留的雨水从两侧倾斜,汇聚成银亮的一线,朦朦胧胧的天光从窗户里斜漏进来,给棋盘铺了层细霜。

五个人又一次聚在一起对弈,她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和他们相处时仿佛依旧置身于旧时光。

姜别寒眉头紧锁,一步三思,被开玩笑打岔、或是遇上对手是绫烟烟后,就会自乱阵脚,草草投子;绫烟烟则是慢条斯理,一面落子一面解释为何要这样下,滔滔不绝;夏轩完全是在瞎摆棋盘,倒也自得其乐。

三人挨个指点白梨,一片热热闹闹的讨论声。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应当秋月春风等閒度。

白衣少年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人身上时不时飞溢出来的细碎泡沫,在这场谎言织成的幻梦中,只有他一个人洞明而清醒,在这片春花秋月旁,也只有他一个人游离在枯萎的暮色里。

第一场棋局,是白梨和夏轩对弈,夏轩落子的手上缠着白色髮带。

薛琼楼目光微微一顿:「夏道友,你受伤了?」

「哦,这个啊,早上喝茶不小心泼手上,烫着了。」夏轩随意看了眼,继续落子。

白梨垂眼专心致志地看棋盘,她在胡乱下棋,但目光不给旁边施舍分毫。

薛琼楼打开手掌,掌心被鞭笞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犹如白玉上的刀斧凿痕。他百无聊赖地撑起脸,目光在四人之间逡巡。

桃源乡里,只能有一个人。

「阿梨,」他拂袖起身,走到夏轩身后,笑道:「我陪你下一局。」

她捏着白子的手顿在半空,「你会手下留情吧?」

「当然。」

棋子与棋盘撞击声时不时响起,其余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似是在谈论,但只是他们三个之间在交谈,而不会打扰到正在下棋的两人。

白梨破罐破摔,胡乱落子,但无论怎么走,她的白子都被包围在里面,走不出去。

云蒸雾绕的棋盘上,那一片黑如暗昧的夜,将垂死挣扎的白色一点点围困、吞噬,逼着它勾勒出一个字的轮廓。

这回是她的名字,梨。

「这是你教我的。」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年和那日一样,举手之间有一片行云流水。

「不对。」

薛琼楼抬起目光,她揉着眼睛垂着头,目光有些呆滞,伸出一指,缓缓沿着那个字的边缘描摹:「我教你的,应该是相互相成,现在它被困在里面,是死局。」

他手心里的黑子在棋盘边缘轻敲:「我会让它活过来的。」

叮一声,棋子轻轻落下,云雾四散。

坐在一旁的「夏轩」慢慢垂下脑袋,细碎如米粒的泡沫从他手指尖飞出来,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是他的衣袍和头髮,整个人在逐渐淡化。

屋内静如空谷。

棋盘两侧的人相对静坐,薛琼楼波澜不惊地盯着对面的少女,她目光还若有所思地黏在棋盘上,似乎没有察觉到身侧的异样。

泡沫越来越多,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消片刻,她身旁的人像蒸发在旭日中的露珠,无影无踪。

窗户中涌入的清透的天光,如一层轻纱将两人轻轻笼住,少女低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少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窗外小雨如酥,三两声鸟鸣,窗内梦幻泡影,两人如屏风上的画。

原本坐着人的地上,只留下一根白色髮带。

「阿梨。」

她如梦初醒般抬头。

薛琼楼将髮带捡起来,重新执起棋子:「我们继续。」

她这回却有些心不在焉,没走几步便哈欠连天,最后直接倒在棋盘上睡着了。

薛琼楼悄然起身,轻轻将她横抱起来,四周灰蒙蒙的木板墙壁闪烁了一下,如油料剥落,露出金碧辉煌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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