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可以放走它了。」
如释重负的声音拉回了薛琼楼的神识,他扬手就要把麻雀抛出去。
白梨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摁住他手腕:「你是要摔死它吧?」
薛琼楼怔然缩手,毛绒绒的小麻雀在手心扑腾着翅膀。
「你不知道?」白梨盯着他黑亮如珠的眼眸,忽然有个猜测:「你……不会没摸过麻雀吧?」
「我当然——」也许是夜色过于浓郁,使人脑袋也昏沉起来,向来守口如瓶的他差点说漏嘴,他沉默片刻,又恢復了那八方不动的模样:「当然摸过。」
白梨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破绽,得意地笑起来。
薛琼楼面色像平静的湖面,风静浪止,看不出任何波澜,「怎么了?」
白梨笑而不语。
这次说谎露出的马脚有点多啊。
「你看好,应该是这样。」她手心翻转,盖在他手上,数了三声,缓缓掀开。
一团扑腾着翅膀的灰影从掌心一闪而出,眷恋不舍地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身姿矫健地掠入竹林。
他抬目凝望,那点灰影乳燕投林一般,也掠进漆黑的眼瞳深处。
—
宫灯暗淡,晕着海水的蓝,空气里漂浮着冰麝兰香,甜腻而糜烂。
一团幽蓝的光汩汩跳动,银白长发拖曳在地上,像一地萧条的水中雪。
「你以后别来看我了。」
声音冰冷,宛若一条不断拉长的纽带,连接着洞天内外参差不齐的百年光阴。
女人坐在铜镜前,牙梳一路滑至发尾,指甲圆润整齐,如五枚袖珍的粉色贝壳。
他努力挂起的笑僵住,缓缓走过去,跪下身趴在她膝头,像乞求垂怜的稚子:「阿娘,我今日赢了,赢了才能来看你的……阿娘是在怪我比平日来的晚吗?」
「还撒谎!」握着牙梳的手狠狠将他一推,尖利的篦子在玉雪的脸上砸出一道血痕,「你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铜镜里不再映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映出的是漫天血光,哀鸿遍野,一座碧瓦朱甍的学宫,顷刻间轰然倒塌,负箧曳屣的学子、白髮苍苍的先生,被迫负井离乡。
庞大而冗长的队伍,像一条遍体鳞伤的暮年长龙,坠进夕阳的坟墓,无声而悲壮,连绵不绝的身影宛如远天巨大的黑色剪影。
「你长大了,有本事了,连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宛若一座冰雕雪砌的琉璃,从顶部开始出现一道裂缝,直至蔓延全身,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是父亲,他想排除异己,所以我……」
「别狡辩!」牙梳拍在冰冷的白玉案面,女人长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面上晃过一丝恍然的残影,早已失明的双目中,浸润着最后一片黯然的光。
「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海水晃着巨大的光晕,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他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又陷入疯癫的女人,陌生而又熟悉,前所未有的失败和无力感堵塞了胸腔。
「你怎么会干这种事?」她转过脸来,以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不想清楚别来见我……」
西风残照,海面泛起片片鳞波,他浑身湿淋淋地回到地面,忽地膝盖一痛跪倒在地,视野里出现一片绣着金色鳞纹的雪白衣角,「连至亲都不信任的感觉,是不是不大好受?」
额前碎发在滴水,置若罔闻。
「你今年几岁了?」
水珠在地上留下一个椭圆的水痕,不等晕开又堆迭,一小块地面成了一片深色。
在男人面上的笑消失之前,立在一旁的老奴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替他回答:「少主今年十二了。」
「十二了啊,可以出门游历了。」男人随口扔下一句:「那你现在就走吧。」
乌黑的眼睫一颤,缓缓抬起。
「看我作甚?你没有听错,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出门在外,不准说你是金鳞薛氏的子弟,也不准带玉牌……这身衣服也脱了吧。」
自小照顾到大的老奴颤颤巍巍跪下来替他求情:「中域凶险,就这么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恐会遭遇不测……」
「遭遇不测?」扇坠划过一道金色弧光,拉出最后一丝夕阳残照,「扶不上墙的烂泥合该葬身他乡,废物便没资格上玉龙台。」
一幅画卷扔在地上,肆意铺展。
「找到这个人,杀了他。」
—
凉亭内人走茶凉,余下几人收拾着果盘茶具。
少女忙里偷閒地倚着石桌,纤纤素手捏着一枝梨花,低头轻嗅,猩红的舌尖舔了一圈下唇,垂涎三尺,正要张嘴,冷不防一隻手按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扭转过来。
梨花从手中脱落,她双肩一颤,短促地惊叫一声,看到来人后,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少、少爷,你怎么又回来了呀?」
「我还想问你,谁让你们过来的?」樊清和换了身衣服出来,便看到凉亭里多了几条绰约的身影,而原本坐在这里畅谈的几人杳无踪影。他拧紧眉毛,斥责道:「这些都是我和姐姐请来的贵客,你们别捣乱。」
「没有、没有捣乱啊。」少女双手捏着衣摆,嗫嚅着说:「是夫人让我们来伺候贵客们的呀。」
樊清和脸色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