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了个人。
低着头蹲在那里,很像一颗蘑菇。
她走过去:「宁也。」
宁也抬头,眼睛里潮潮的,像一对刚刚水洗过的黑曜石,他浑身都湿漉漉的,闷青色的短髮软趴趴地耷拉在脑袋上,样子看上去很狼狈。
何凉青看了他许久:「你怎么在这?」
那颗蘑菇还蹲着,仰着脑袋:「我在等你。」
五月的夜里,有风。
何凉青把额头散落的发别在耳后,声音温温软软的:「很晚了,回去吧。」
他就知道她会赶他走。
他腿麻,扶着灯杆站起来,说:「我没有钱。」他皱了皱眉,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般,「你上次拒绝我之后,我就开始一蹶不振,天天打架斗殴,学校已经把我开除了。」
舅舅说的,她心软。
宁也低头,声音更蔫儿了:「我爸妈也不认我这个儿子,把我赶出了家门。」
三十六计中第三十四计——苦肉计。
他抬头,一双眼睛有些红,不像平时那般的意气风发,狼狈又落魄:「我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
何凉青秀眉紧紧拧了一下。
宁也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头髮还滴着水,有点可怜巴巴的:「你把我捡走吧,我很可怜。」
何凉青怕他下一秒就哭出来。
「你衣服怎么湿了?」她问,声音更轻了。
怎么湿了?
哦,刚刚他挂了小舅舅的电话,就抄近路来蹲人了,路上碰到了洒水车,就让洒水车喷了一阵,看起来能更可怜点。
宁也发誓,他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是没了办法了:「我太饿了,就跑去吃霸王餐,被老闆打了一顿,还浇了一桶水。」
温柔善良的人容易心软:「被打了吗?打哪里?」
宁也揉揉太阳穴:「被打了头,现在还疼。」他想了一路,要带她走比较困难,所以,一定要先住她那里,他抱着手,颤抖了一下,「你要不要把我捡走?你不捡的话,我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何凉青迟疑:「快夏天了。」冻不死。
「哦。」宁也闷声闷气,可怜又委屈,「那让我饿死好了。」
「……」
以前都没有发现,他这样可怜。
何凉青拿出钱包,把身上现金都给他,他不接,她便塞在了他卫衣的帽子里:「你先去吃饭。」又从包里拿了一张银行卡,「然后去酒店住。」
宁也:「……」
他都这么可怜了,还不肯捡他回去吗?他想,她一定一点都不喜欢他……
何凉青把手里的一袋麵包也留给了他:「我先回去了。」
一想到舅舅的话,宁也急了,扔了袋子去追:「等等——」
碰巧,就是这时候,一辆摩托车开过来,宁也就看了一眼,做了个预估,跳出了人行道。
「呲——」
剎车声拉得很长,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何凉青回头:「宁也!」
他躺地上,一动不动。
何凉青脸都吓白了,跑过去,蹲下:「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她碰都不敢碰宁也,红着眼,快要哭了。
「我手断了。」他躺着,眼睛快要睁不开的样子,虚弱地说,「腿也断了……」
摩托车车主:「……」
哥们,老子的车碰都没碰到你啊,碰瓷阿啊啊啊!
容棠是晚上十点接到的电话,容历打过来的。
「姐。」
她吃惊,容历是个老古董,晚上很少联繫异性,包括亲姐:「什么事啊?」
「宁也出车祸了。」
一句话,天塌了。
容棠腿软了一下,她扶着桌子,声音都在抖:「人在哪?怎么样了?」
「他没事。」
她这才鬆了一口气,刚要问怎么回事,容历就说:「你去医院,跟他断绝关係。」
「?」
什么鬼?
容棠又懵又慌,一颗心跟坐云霄飞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那边,容历解释得很简单:「他在追一个女孩子,要用苦肉计。」停顿,又说,「那个女孩子你也见过。」
容棠脸上是大写的懵逼:「哪家的姑娘?」
「阿禾的室友。」
有印象了,她记得那女孩子大了宁也四五岁:「年纪差得有点多啊。」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人家一个思想成熟的姑娘,肯定看不上自家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容历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宁也被拐卖去汀南的时候,是她报的警。」
卧槽!
救命恩人!
容棠目瞪口呆了半天,全懂了:「学你这个舅舅以身相许啊。」
当年那姑娘才十几岁,宁也更小,这就被他给惦记上了,臭小子,跟他爸一个德行!容棠冲客厅喊了一声:「宁同章,你儿子怀春了,你要当爷爷了。」
因为看电视的时候夸了某个女演员腿好长而被罚跪键盘的宁同志:「……」
医院。
主治医生拉开帘子,走出来。
何凉青猛地起身:「医生,他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与病床上『虚弱』的病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小少爷:把事情办好,少不了好处。
主治医生:晓得嘞!
「左腿骨折,右手也骨折了。」
摩托车车主:「……」
六月飞雪,冤死了!
主治医生露出悲痛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凉青,特别郑重地叮嘱:「你是他女朋友吧,这几天要多费心了,他手脚都伤了,很不方便,非常容易造成第二次损伤,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强调了寸步不离。
何凉青脸色越发的苍白,看着病床上动都动不了的宁也,很愧疚,很自责。
「宁也!」
病房门口,突然一声河东狮吼,是容棠来了:「你这个不孝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