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在做什么?」宋迩又问。
「看书。」裴霁的声音到了她身边,她在她身边坐下了。
宋迩蓦然间紧张起来,她想教授坐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在看她,还是只是随意地看一个地方。
「我能不能……」宋迩抓住了自己的裙边,她勇敢地说下去,「躺在你的床上?」
这次,裴霁过了一会儿,才说:「能。」
宋迩不愿去想,教授没有马上回答,是因为疑惑,还是别的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找到了枕头,躺下了,她把薄薄的空调被,扯过来,盖在身上,一直盖到脖子下方。
裴霁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有点闹不明白宋迩为什么躺到她的床上来了,她房间的床坏了吗?
但没等她决定要不要去宋迩的房间,替她看看她的床有没有出问题,就听宋迩说:「你也躺下好不好?」
她声音里的紧张很明显,明显到颤抖。
裴霁的茫然更深。
「好不好?」宋迩又问了一声。
裴霁像是没的选了,她说:「好。」然后在宋迩的身边躺了下来。
她睡左侧,靠着床边,宋迩睡右侧,靠着裴霁。
她们都平躺着,裴霁看着天花板,很迷惑,宋迩看不见,很忐忑。
「教授。」她叫了一声,停顿一下,又叫,「裴霁。」
裴霁已经被她教得很好了,几乎是条件反射。
「宋迩。」她严谨地遵守格式,「小猫。」
宋迩的脸再度红透,她咬住了下唇,心也软得不像话。
「教授,你想不想听我的秘密。」她轻声地问。
裴霁没有说话,但宋迩感觉到枕头传递过来的动静,还有头髮和布料摩擦的声音。教授转头看向她了。
宋迩笑了一下,她说:「我刚失明的时候,很害怕。一方面是害怕无法復明,另一方面是任何事物,任何声音,都让我很恐惧。」
裴霁看着她,听得很专注,宋迩的嘴唇很干,她微微地侧了下头,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很脆弱。
「教授,这些恐惧,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不敢说,我也不想和人示弱。我把它们告诉你,交换你心里的那些难以启齿,可以吗?」宋迩问道。
许多事情是无法轻易地表达出来的,说出来,就像是把心掏出来给别人打量评价一般。
但是如果是教授的话,她愿意心甘情愿地把心捧出来,给她看,任她用任何眼神打量,她想用自己的心,换教授撤下一点点心防。
裴霁没想到她是这样的目的,意外,又无措。
宋迩的脸色在灯光下很苍白,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裴霁的声音,心有一点点闷闷的疼。
她把手伸出被子,摸索着把被子分给裴霁一半。
裴霁看着她的面容,看着她那双眼睛,莫名地浮躁起来。
「不然,你先听我讲,听完了,不想和我交换也没关係,这样好不好?」宋迩又问。
她是笑着的,她发现,原来,对教授,她可以毫无目的,她愿意把心给她,哪怕换不来一颗相同的心也没关係。
第39章
她们躺在一张床上, 枕着一对紧贴在一起的枕头,盖着同一条被。
裴霁说:「好。」担心自己没说明白, 「我和你交换, 公平的。」
她答应了。
宋迩不由弯了弯唇, 有种利用教授心软得逞后的小小开心。
但开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接下来,她要给教授讲述那一段她根本不想提起, 也不想回忆的日子。
「其实,刚醒来,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时候, 也没有很生气很愤怒的。」宋迩儘量用轻快的语调, 「我的医生说,大脑里有一块很大的淤血,压迫了视觉神经, 所以才会看不见,未来有復明的希望, 但也有可能一直就看不见了。」
裴霁专注地听,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脑海里想像出了那个场面,在一间病房里,什么都是白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品,医生的白大褂, 还有宋迩身上干净的病服。
她躺在床上,听医生告诉她残忍的诊断。
裴霁想像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脑海里浮出了一个问题,听医生诊断的时候,宋迩哭了吗?
她无法为自己解答,可是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裴霁感觉她的心臟很不舒服,想被针刺了一下,很疼。
「人嘛,总会有侥倖心理的。」宋迩还是很轻快的语调,「当时我的想法非常搞笑,我一边想,我的眼睛一直都好好的,我一直能看见山能看见海能看见人群和高楼,怎么可能在二十三岁这一年,就再也看不见了。不可能的,我肯定会被治好,肯定是虚惊一场,我以后一定还能看见。然后这念头一冒出来,我马上就会在心里反驳自己,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理所当然,简直是立flag,万一倒了怎么办,万一就是没法这么幸运呢。」
裴霁不太能理解她这种矛盾拉扯的内心活动,但她可以明白,这种忐忑惶恐的内心里,宋迩的恐惧和害怕。
「反正,也不是很苦大仇深的。」宋迩笑眯眯的。
「失明的第二天下午,我还问照顾我的护工,眼睛是不是不好看了?因为我记得好多电视里演盲人的眼睛里要么有一块血翳,要么很多眼白,反正就很丑。不过我的护工人很好,她说,宋小姐的眼睛还是很漂亮。给了我很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