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章顿时心中戒备了起来,面色如常地淡笑道:「是的,我听说聂先生你也是?」
聂雪屏「嗯」了一声,问宋玉章:「牛津如今教授社会学的还是史密斯教授么?」
宋玉章心想他怎么知道什么史不史密斯的,笑了笑道:「说来惭愧,我读书不大用功,读了一年,别说教授的名字了,教授的面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聂雪屏也笑了。
聂雪屏笑起来就同聂饮冰半分相似也无了,聂饮冰笑起来总是很张狂,目中无人的像是在嘲笑这世界只配给他逗个乐子玩,而聂雪屏笑起来却很宽容温和,令人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动气的事。
「你还年轻,不必急着做学问,听课总是枯燥的。」
宋玉章又是笑了笑,「是这样。」
夜风徐徐而来,吹散了周遭浮动的暗香,花朵柔软摩擦的声音如同丝绢一般沙沙而过,两人皆是寂静,宋玉章抬眼看向聂雪屏,聂雪屏正巧也是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后,又具是一怔。
聂雪屏迴避了眼神,望向一旁颤巍巍的蔷薇花朵,「伯年他很喜欢你,想来找你玩,求了我好几回,我都没应,怕太过打扰。」
「是么……」宋玉章客气道,「其实我也就是閒人一个,他尽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那太麻烦小宋先生了。」
「不麻烦。」
片刻无言之后,宋玉章主动道:「聂先生,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
聂雪屏侧过身避开,半身嵌入花丛,将狭窄的鹅卵石路让出一条缝隙,「请。」宋玉章随即绕过秋韆缓步过来,与他并肩而行。
宋玉章抱着儿子出来,却是跟着父亲回去,他边走边暗暗发笑,心想聂家的人脾性都这样友好,怎么偏出了聂饮冰这炮仗,还真是挺奇怪的。
第44章
宋玉章回到宴上,再次受到了众人的狂热追捧,宋家兄弟似乎都是交际的好手,整个宴会厅里热闹非凡,大有彻夜狂欢的架势。
小厅里已三三俩俩设了赌局,宋玉章回去不久便被人抓过去玩牌,他赌技一直很寻常,没过几圈便输了不少,宋明昭坐在他身边对他的赌技嗤之以鼻,忍不住在一旁指点江山,宋玉章听了他的,结果却是输得更厉害,开牌出来引得场上宾客皆是一阵鬨笑。
宋明昭不忿道:「等着,我去请三哥来!」
众人又是一阵鬨笑,七嘴八舌地说等见识宋三爷的那一手绝技。
宋玉章坐在赌桌上边摇头边笑,抬眼瞥见人群外目光闪烁的陈翰民,遥遥地对着他轻点了下头。
陈翰民立即对他一笑,笑得小黑脸蛋闪闪发光。
宋玉章估摸着宋明昭是请不来宋齐远的,手掌正要按上桌面的纸牌时,面前的纸牌被人一手流畅敏捷地抄了起来,宋玉章抬头,正见宋齐远那有棱有角的下巴,听他懒洋洋道:「方才是谁欺负我们家老五了,都活腻歪了是不是?」
宋明昭俯身到了宋玉章耳边,道:「放心,三哥在咱们海洲赌遍天下无敌手。」
宋玉章作势要让座,肩膀却是被宋齐远给按住了,宋齐远俯视了他,对他散漫一笑,「你坐着玩,我只是看看。」
宋玉章只能继续坐定了。
宋齐远的赌技真如宋明昭所说的那般高超,他站在宋玉章身后,手指时不时地在宋玉章的牌面指点两下,宋玉章按照他的指示出牌,果然战无不胜,赢了几圈后,他藉口疲累休息放下了牌离座,宋明昭喜滋滋地接了位,「三哥,咱们继续。」
宋齐远点了下他的脑袋,「自己玩去。」说罢,也侧身离去。
宋玉章从小厅离开,转向侧面宾客休息的小厅,找到一间无人的房间推开门进去,立即先躺倒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只是还没躺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宋玉章没坐起身,眼睛仍只看着上头,淡笑道:「翰民?」
陈翰民是跟着宋玉章过来的,知道他累,轻声道:「是我。」
宋玉章招了招手。
陈翰民走了过去,宋玉章拉了他的手让他坐到身边,没一会儿,宋玉章扭过脸,从下往上地仰望了陈翰民的脸,伸手轻抚了下他的脸颊,「晒伤了,去看看医生吧。」
陈翰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回来以后都太忙了,等去了国外,我再看吧。」
宋玉章眼神一凝,「去国外?」
陈翰民点了点头,「家里的工厂、房屋、地皮都变卖得差不多了,我们预备举家搬迁到法国去,我读书的时候,家里在那儿办置过一些房产,还能过活。」
「什么时候走?」
「应当就是这两日,机票通行证都办好了。」
宋玉章沉默片刻后坐起了身。
陈翰民目光痴痴地看着他,心想这真好,走之前还能见宋玉章一回,还是在宋玉章这般万丈光芒的情形下,真的再没有任何遗憾了,他会永远记住他所曾拥有的好男人,好时光。
宋玉章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工厂资金困难,爸爸实在借不到钱去堵那窟窿,无奈之下铤而走险,挪用了剩下的那点款子去炒了些股票债券,结果却是越赔越多……」陈翰民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是这样了。」
宋玉章听罢轻揉了揉他的头髮,「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