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明昭演舞台剧一般不断地说台词起,宋玉章就一言不发了,他静立在那,耳中滑过的语句带着嗡鸣声。
错了。
搞错了。
误会。
天大的误会。
惊愕、怀疑、晴天霹雳等等种种情绪飞快地从宋玉章的胸口溜过最终成型为了如释重负——这小白脸并不是他的旧情人,也未曾有人知道他的真底细!
宋玉章几乎就要鬆一口气了,面前这喋喋不休的公子哥所说的话再也进不来他的耳朵,他很有些想笑。
怎么会有这样啼笑皆非的糊涂事。
原是同名同姓认错了人,可怎么他们难道只知道姓名,不认识人长什么模样?也怪他心虚,不敢与那小白脸深谈……还有什么四哥?自家兄弟也会搞错人?这真是太可笑了,白白让他受了这么些惊吓。
码头上人声鼎沸,哭笑连天,面前清俊的公子哥仍是欢天喜地的无知模样,宋玉章张口想要解释,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很自然地顺着对方的话道:「像,又不大像。」
「哈哈,」宋明昭爽朗一笑,「前年照的相,人肯定是会有变化的,你见了三哥你才更要认不出呢,他前些日子跟着大嫂去烫头,头髮卷得跟我们学校里的教授一样。」
「大姐烫头,怎么还带上他了?」孟庭静笑道。
宋明昭道:「可不是大嫂要带他,是他自个想去,他瞧大嫂烫头美,他也想美一美呗!」他又转向了宋玉章,高兴道:「你跟照片上也不大一样了,长开了,比你小时候漂亮多了!」宋明昭热情地去拉宋玉章的胳膊,「快上车吧,家里人都等着给你接风呢。」
宋玉章手悄然背在身后,面上一直微笑着,他完全还没来得及深思,身体已快了思想一步顺着宋明昭的力道走到了轿车旁,司机恭敬地替他开了车门。
凯迪拉克轿车,簇新的,在阳光下、在宋玉章的眼皮子底下反射出金属的耀眼光泽,闪得宋玉章轻眯了眯眼,就在那一眯眼中,宋玉章忽然意识到面前正有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他的眼前!
这世上另有一位「宋玉章」也上了这一艘牡丹号,是这位宋明昭的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兄弟之间互相只见过照片,「宋玉章」还好些,见的是这四位兄长前年摄下的照片,而这四位兄长就差得远了,只见过「宋玉章」幼时的照片。
他大约是与那位宋公子在相貌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而真正的宋公子说不定已经葬生大海,宋玉章毫不愧疚地想,风不是他刮的,雨也并非由他操控,船更不是他掀的。
一切都是天意。
凯迪拉克的外壳被阳光晒得有点烫,宋玉章扶在上头,掌心也跟着发热。
「怎么了?」宋明昭矮身问他,「是哪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去医院瞧瞧?」
宋玉章微微笑了,胸膛中一点一点充盈起了气体,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玉章心中东歪西倒地吟了一句诗,对宋明昭笑了笑,「没事。」
他扶着车回头看向静立的孟庭静,刨去了所有意味不明的暧昧,对着孟庭静露出了个顶顶端庄又顶顶感激的笑容,「多谢你,庭静兄。」
接人的事儿,几个兄弟都互相推脱。
大哥宋晋成道:「我银行里有事,走不开。」
二哥宋业康道:「伯年病了,我同青云说好了去探望,不好食言。」
三哥宋齐远道:「我头髮烫坏了,没脸见人。」
最后就只剩下宋明昭,宋明昭坐在椅子里把玩着一把新买的扇子,冲三个哥哥不屑地一摇头,「不就是个野种嘛,怕什么,我去。」
「明昭,」宋晋成的脸色不知为何尤其的难看,「你别胡说。」
宋业康也说了一句,「都是自家弟弟,这话传到爸爸耳朵里,你让爸爸怎么想?」
只有宋齐远似笑非笑地不说话,神情很神秘似的,宋明昭「啪」地一下合拢扇子,「我这是实话实说,我们四个才是亲兄弟,他算什么东西?族谱里没有的玩意,人我去接,你们就等着瞧好吧,看我让这野种从哪来滚回哪去,怎么就没掉海里淹死呢!算他命大!」
宋明昭接领了差事过来,在车内对宋玉章无比的热情,向他介绍起了家里的几位哥哥,而宋玉章看上去像是个性子娴静沉稳的,始终只是微笑应和,对宋明昭的刻意示好像是看不懂,宋明昭心中犯嘀咕,不知道这久居国外的五弟到底是心无城府还是心机深沉。
外室生的野种,想也不是好对付的,宋明昭打起精神,继续作出友好模样,锲而不舍地向宋玉章展现他这四哥的大方活泼。
凯迪拉克停在了雕花的铁门前,佣人听到声奔出来一人一边地推门,宋玉章坐在车里看向窗外的风景。
车辆行驶的是中间铺好的道,道路两边是一大片修剪得极美丽的草坪,有花有树,鸟雀争鸣,草坪的尽头似乎有湖水,宋玉章瞧见了一隻雪白的水鸟腾空而起,佣人手拿个口袋跟在后头追着餵鸟。
「到啦,」宋明昭笑道,「怎么样,同你在英国住的地方不一样吧?」
宋明昭说这话时观察着宋玉章的神色,想试探试探宋玉章在英国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老爷子给这对母子在钱上使的劲到底有多大,而宋玉章的面容却是很淡然,像是对气派巍峨的宋家无动于衷一般,「是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