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弩良还是觉得不合适:「那是冬天,两人睡一块儿暖和,而且那时候你还小……」
「现在也睡得下,我睡你脚这头,肯定不会挤着你。」
见齐弩良还在迟疑,蒋彧揪着枕头的手放开了,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
「哥,你还在记恨我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都改了。」
齐弩良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把枕头扔回床上,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干净的老头汗衫丢给蒋彧:「穿上,免得着凉。」
夜晚深了,降了温,齐弩良关了空调,换上了电扇。电扇还是当年蒋彧在家时买的,掉漆脱色,却意外耐用。电风扇转着头,把凉风均匀地撒在一人一头、背对背躺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伴随着沙沙的风声,两人再次像过去那样躺在一张床上,一些以往的记忆潮涌而来。其实也并未过去多久,但想起来却像是很多年以前,乃至上个世纪、上辈子的事,让人觉着既陌生,又熟悉,既痛苦,又温暖。
脏猴儿一样的瘦巴男孩,转眼就成了阳光明朗的少年,再一转眼已经成了前途似锦的男人。未来安稳富足的生活已经从他脚底下铺陈开,一步一步都是走向繁花似锦的人生。
只有齐弩良一如既往,仍在洪城这地界儿,多年如一日地过活。他曾经的使命,也可以说是他的愿望,还有对姚慧兰的承诺,都全部实现了。他应该感到高兴,实际上他也很为蒋彧高兴,他们各自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但那满心的欢喜之外,尚且有小小的一隅,那里装着他自己,那里些微有些失落。他相依为命的男孩,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有了完全独立的人生,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齐弩良赶紧打住了这些可笑的想法。
「你和小赵……」
「我们……睡过了。」
「……」齐弩良嗓子发紧,他觉得尴尬,「我不是说这个。」
「……我以为要续上刚刚的话题。」听起来蒋彧也有些尴尬,「那哥你要问什么?」
「说到这个……」齐弩良咳嗽两声,「你应该都知道,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男人要有责任心,很多时候不要只顾自己。没计划好要孩子之前,做好措施……别让老婆为你吃药流产什么的。」
听着男人那么难堪费力的「婚前教育」,蒋彧抿着嘴角,用了十二分力才克制住自己笑出声来。
「我知道的,哥。」
「知道就好。」叮嘱完最让人难堪的事,齐弩良也放鬆了些,「小赵不是你最开始跟我说的那女孩?」
蒋彧翻过身,正对着齐弩良两条并在一起的小腿。像是触及到了一段伤心事,他嘆了口气:「开始那个叫雅婷,是我初恋。她比我大两岁,先毕业,工作后人的想法就变得复杂,后来因为一些现实原因分手了。」说着像是很难过,他像过去那样,搂住齐弩良的小腿,把脸贴在他腿肚上,「初恋还是很难忘,我难受了很久。」
齐弩良也拍拍他的腿,安慰道:「过去就别想了,你和小赵现在也挺好。」
「嗯,已经不想了。」他把那双腿搂得紧了点。
「小赵说你们认识六七年了?」
「我和她是同班同学。大一她追过我,当时心思没在这块儿。后来先遇到雅婷,恋爱分手毕业。赵岚也一样,谈了个男朋友,男的毕业回家考公就吹了。工作后同学会再见面,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我看小赵挺好,心思单纯,你以后真不要欺负人。」
蒋彧笑起来:「你到底是我哥,还是她哥?」
「小彧,以后她就是你的家人了,你要好好对人家。」
不知道为什么,蒋彧从齐弩良这话里听出了一点伤感,跟着他自己的心也颤了颤。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齐弩良腿上,但很克制地只停在了膝盖。任凭心里某些情绪疯长着,表面仍不能够越雷池一步。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这时候更要继续忍下去。
他突然正色道:「哥,这次回来就是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你说。」
「我和赵岚说好,以后我们就在北京定居,不会经常回洪城了。」
「嗯,工作和家都在北京,挺好。」
不用蒋彧说出来,齐弩良也知道会是这样。就算他愿意回这偏僻的十八线小县城过活,女方也不会愿意。就算女方愿意,女方父母也不会愿意把闺女放这么远。
「所以我们想把你也接过去。」
齐弩良惊得转了个身,把腿从蒋彧怀里挣出来:「把我接过去做什么?」
「生活啊。哥,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也是一个人,我以后都不怎么回来了,放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齐弩良满肚子问号:「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现在是没有,但再过些年呢?等你老了,孤家寡人的,怎么过日子,谁来照顾你?你现在可以说正当年,不需要别人照顾。但人总有那么一天,与其等你年纪大了,接触外边的世界更困难,不如现在就过去适应那边的生活。北京工作也好找,收入也更高,你现在过去工作交五险,后半辈子都有保障。」
「……」
「更要紧的是和我们也能互相照应着。不然我在北京就只有自己,遇到什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