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U盘拿回房,插上电脑听了,钢琴曲缓缓地流淌出来,他屋子里的音箱是顶配,音乐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向他涌来,力度却是极轻巧的,连波浪拍在身上都是柔和的。
这首歌是一首反战主题的公益曲,悲凉的缓拍描述了灰蒙蒙的战争疮疤,意象都是炮火与玫瑰,白鸽与死亡,儿童与钢枪。歌曲创作起源是奚闻无意中看到的一张战地照片,一个在拿着衝锋鎗士兵监视下玩着游戏的天真小孩。
所有人的演奏都以悲伤和愤怒为主基调,只有这个版本能让人在嘈杂之余听到希望和平静。好像汹涌的海平面尽头尚未完全被吞没的太阳,照亮了那些在荆棘中顽强成长的生命力量。
差点把奚闻给听哭了。
被自己写的歌搞哭,还蛮丢脸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钢琴曲还在一遍一遍重复播放,思维随着旋律起伏推动,心臟一下下用力地撞击着胸腔,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那个人弹琴时的样子,眉目低敛,背脊挺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游走,微抬的手腕随着每一下敲击而用劲,手背鼓起青筋。
奚闻绞紧被子,觉得白天把人放走的自己就是个大傻逼。
第二天奚闻就找杜夏要了资料。
杜夏半真半假地威胁他,「你最好自己想清楚。」
奚闻沉默半天,然后问他,「我是不是在你眼里只有下半身能动?」
杜夏沉闷的笑声从另一头传来,「好了,发你邮箱了,自己看吧。」
奚闻打开资料,找到了联繫方式,刚想打电话又停顿了。古人有三顾茅庐,是不是实地拜访比较有诚意?谁知道刘然那个二百五那时候是怎么赶人家走的。
奚闻特地拾掇好造型,开着他那辆和他头髮一色系的跑车风驰电掣去了目的地。结果到了巷子口发现开不进去,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能停车,刚下车,车前盖上就落了颗鸟屎,一隻黑白喜鹊呼啦啦展开翅膀飞走。
奚闻盯着那白色鸟屎看了半天,勉强安慰自己这儿起码是个环境好,空气好,还有鸟肯拉屎的犄角旮旯。
沈清野的家在居民楼的一层,带了个小院子,篱落疏疏,树头花荫,常青藤趴在墙面上,朝窗户那儿伸出一角,上面开了点淡黄色的小花,门口蹲着只呼噜噜睡觉的小黄猫。
奚闻刚一靠近门口,那猫儿就醒了,惺忪睡眼瞥他一眼,又接着把头埋进前爪里睡了,一点也不怵人。
奚闻站在门前垫脚的石阶上,能听到里头传来绵延不绝的练琴声,非常流畅,墙里应该特地做了隔音,声音不是很清晰。他摁了摁门铃,发现门铃坏了,就改敲门。
木头门老式厚重,琴音把敲门声盖住了,奚闻有点纠结,是大力砸门还是老实在外头等。
砸门也太破坏气氛了。
好在他没纠结多久,屋里的钢琴声突然停了。他趁机敲了敲门,还喊了两嗓子,「你好,是沈老师吗?我是寰宇传媒的。」工作理由,光明正大。
那头果然入套,椅子腿贴着地板挪动,一个很好听的男声传出来,「稍等。」
过了会儿门开了,只开了条小缝。
奚闻抬起眼,沈清野站在门口,一身衬衣长裤,风一吹,衣角晃动,还是那股松香味,眉眼比电视上精緻许多,「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奚闻看愣了会儿,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U盘,「我朋友说这是你送来的吗?」
沈清野看到U盘,表情微变,过了会儿才说,「是的,麻烦你还过来了。」
他伸手去拿,奚闻却把手往回缩,让沈清野的手落了个空,停在半空。奚闻冲他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眼睛像月牙一样弯着,「是我让杜总去找你的,U盘里的曲子我听了,很完美,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这次来是想正式邀请你参与製作。」
沈清野却没表现出喜悦的样子,只是很冷淡地说,「谢谢,不过我可能没法参加了,U盘给我吧。」他再次伸手。
奚闻躲开,这回儿干脆把手背到身后,那硬硬的小铁盒子戳到掌心的肉里去,皱着眉问他,「为什么?」
沈清野抓空,只得收回手,「有一些其他工作衝突了。」
「不可能,杜夏说这段时间你没排什么工作。」
沈清野眉头拧紧了,随后改口,「过段时间有演出,我需要练习。」
「我只会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奚闻坚持,「这些都是藉口,所以是为什么?我听得出来你喜欢这首歌,人会说谎,但音乐不会。也没有谁比你演绎得更完美,如果你放弃,对我们两个人都会是一个遗憾。」
「我是喜欢这歌,这没错,」沈清野声音冷清,「但我不想引起其他麻烦,你的爱人醋劲比较大,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奚闻愣了一下,「什么爱人?我什么时候多了个爱人?」
沈清野解释,「我那天去的时候,你可能不在,是你爱人开的门。我想你有必要和他加强一些沟通,他有些过分疑神疑鬼了。他为你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能珍惜他,不要再让他伤心。」顿了一下还很真诚地说,「虽然这是私事,但过分寻求刺激和多对象的性行为有很多风险,我建议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奚闻懵逼了,什么玩意儿?他怎么莫名其妙就被安了这么个罪名?
他反应了会儿,磨了磨牙,「刘然那个二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东西?」